天行在城东的宅子里住了下来。

宅子不大,前后两进,前面一个小院,后面三间正房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周三显然经常派人来打扫,屋里虽然没什么摆设,但桌椅床铺都干干净净,被褥也有一股日晒过的清香。

住下的头两天,天行几乎没有出门。

他把那本《鹰扬心法》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,每一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。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只有口诀和注解,没有任何招式。周三告诉他,鹰扬镖局的武功讲究“心法为体,招式为本”,心法练不成,学再多招式也只是花架子。

“你父亲当年就是凭着这套心法,将内力练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。”周三说这话时,眼中满是崇敬,“一掌拍出去,隔着一寸的距离就能震碎青砖,却不伤砖面上的宣纸。”

天行听得心潮澎湃,但当他真正开始照着口诀修炼时,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
第一天的修炼就让他吃足了苦头。

鹰扬心法的入门功夫叫“凝神归元”,说白了就是打坐调息,用意念引导体内的气息沿着特定的经脉运行。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天行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放空,可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地想个不停——沈老现在怎么样了?那些黑衣人还会不会追来?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

一个时辰下来,他的腿麻了,腰酸了,脑子里却比没打坐之前还要乱。

第二天,第三天,情况稍微好了一些。他终于能在打坐时让自己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,隐约感觉到小腹丹田处有一团温热的气息在涌动。那感觉很微弱,像是一颗火种在风中摇曳,稍不留神就会熄灭。但它的确存在。

周三每天傍晚都会来看他,带些吃食和日常用品,顺便指点他修炼中的疑难。天行这才知道,周三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酒馆掌柜——他的武功虽然比不上沈老,但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二流好手,一手“破云掌”练了二十多年,掌力刚猛,能一掌打断碗口粗的松树。

“你的根骨不错。”周三看着天行打坐的姿势,点了点头,“沈老虽然没教你武功,但这三年来教你辨穴认脉,基础打得很好。换了旁人,光是记清楚这些经脉穴道的位置,就得花上三五个月。”

天行心中对沈老的感激又深了一层。原来那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,沈老都在为他今天要走的路做准备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天行的修炼渐入佳境。

第七天的时候,他终于成功地引导丹田中的气息沿着任脉上行,经过膻中、天突,直达百会,再沿着督脉下行,回归丹田。这一个小小的循环,在武林中叫做“小周天”。能够完成小周天,意味着一个习武之人正式踏入了内功修炼的门槛。

天行睁开眼睛,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,像是每个毛孔都张开了一样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,甚至能感觉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微微颤动的枝条。

这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了。

但他没有时间陶醉在这种感觉里。周三告诉他,小周天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不断打通全身的经脉,让内力能够畅通无阻地运行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这个过程少则三五年,多则十年八年,因人而异。

“你父亲当年用了三年。”周三说,“这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。一般人至少要五年。”

天行暗暗咬牙,他等不了三年,他要更快。

就在他住进宅子的第十天晚上,意外发生了。

那天夜里,天行正在院中练功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连老槐树的影子都清晰得像剪纸一样。他刚打完坐,正按照周三教的方法活动筋骨,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。

如果不是他已经练出了内力、耳目比常人灵敏了许多,他根本不可能听到那个声音。

天行心中一凛,身形一闪,贴在了院墙的阴影里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动。不是一个人,至少有两个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步幅均匀,显然是练过轻功的人。

天行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

脚步声在宅子门口停了下来。

然后是短暂的沉默。

天行的手心开始冒汗。他知道这座宅子是周三用别人的名义买的,理论上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。但江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如果那些黑衣人真的在金陵城中布下了眼线,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。

他没想到,这个时间来得这么快。

门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什么东西插进了门缝。天行立刻意识到,那是在拨门闩。

他来不及多想,转身就往屋里跑。他不能硬拼,以他现在的武功,随便一个练过三五年功夫的人都能把他打倒。他必须逃,逃到如意酒家去找周三。

可他才跑了两步,就听到“咔嗒”一声,门闩被拨开了。

院门被无声地推开,两个黑影闪了进来。

月光下,天行看清了他们的样子——都是三十来岁的男子,穿深色短打,腰间鼓鼓囊囊的,显然藏着兵刃。两人一进门就分开了,一个直奔正房,一个扫视院子。

扫视院子的那个,目光正好和天行撞在一起。

“在那!”那人低喝一声,身形如箭般射来。

天行来不及细想,转身就往后院跑。他不知道后院有没有出口,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带起的风声。

后院有一道矮墙,高约七尺,平时天行绝对翻不过去,但此刻他体内真气涌动,丹田中那团温热的气息像是被什么催动了一般,顺着经脉涌入双腿。他一跃而起,竟然单手搭住了墙头,翻身而过。

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但总算翻过来了。

身后传来那人翻墙的声音,紧随其后。

天行在巷子里拼命奔跑,脚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,只知道要跑,要一直跑,不能停下来。

他跑出了巷子,跑上了一条大街,跑过了一座石桥,跑进了一片漆黑的巷弄。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,像一只甩不掉的恶鬼。

就在他感到体力快要耗尽的时候,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。

那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散步一样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天行看清了他的样子——五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一件灰色长衫,面容清瘦,颌下留着三缕长须,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。

“公子莫慌。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天行耳中,“跟在我身后。”

天行顾不上问他是谁,本能地跑到那人身后,弯着腰大口喘气。

这时,追他的两个黑衣人也到了。

两人看到灰衫人,同时停下了脚步,相互对视了一眼,又看了看灰衫人,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忌惮。

“这位朋友,”其中一个黑衣人抱了抱拳,“我们在办私事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
灰衫人负手而立,淡淡地看着他们:“金陵城虽大,但有规矩。你们是哪条道上的?在谁的地盘上拿人?”

两个黑衣人再次对视,没有说话。

灰衫人轻轻叹了口气:“不说也无妨。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这个年轻人,我保了。”

黑衣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阁下好大的口气。”一个黑衣人冷笑道,“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
“我不需要知道你们是谁,”灰衫人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但你们需要知道,在这金陵城中,还没有我不敢保的人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忽然动了。

天行只看到灰衫人的长衫下摆微微飘了一下,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,两个黑衣人就已经倒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,怎么也起不了身。

灰衫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,转身对天行说:“跟我来。”

天行呆呆地跟在他身后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走出十几步后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个黑衣人还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“放心,没死。”灰衫人头也不回地说,“只是点了穴道,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。”

天行心中骇然。在黑暗中隔着几尺的距离认穴打穴,而且一击命中两个人,这份功夫他连听都没听过。

灰衫人带着他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座宅院前。宅院的大门很气派,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沈府”两个字。

天行看到这两个字,心中一动。

灰衫人推开门,引着他穿过前厅、穿堂、后院,最后在一间书房里停了下来。书房不大,三面都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卷轴。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光明亮而稳定。

“坐吧。”灰衫人在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天行依言坐下,定了定神,抱拳道: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。敢问前辈尊姓大名?”

灰衫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温和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。

“我姓沈,叫沈逸之。”他说,“沈沧澜是我的亲弟弟。”

天行猛地站了起来。

“你——你是沈老伯的——”

“兄长。”沈逸之抬手示意他坐下,“坐下说话。”

天行重新坐下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沈老伯从未提过他在金陵还有一个兄长,是来不及说,还是故意不说?

“你不用怪沧澜。”沈逸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他不提我,有他的道理。我们兄弟……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了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天行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苦涩。

“前辈,”天行急切地问,“沈老伯他——”

“他还活着。”沈逸之说。

天行的心猛地一跳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用力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失态。

“我派出去的人昨晚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。”沈逸之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“他伤得很重,身上中了四刀一剑,失血过多,再加上旧伤复发,现在还在昏迷中。不过性命无碍,我请了金陵最好的大夫在照看他。”

“我能去看看他吗?”天行问。

沈逸之摇了摇头:“暂时不行。他现在需要静养,而且……盯着他的人太多了。你去看他,等于告诉那些人他在哪里。”

天行知道他说的是对的,但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。

“前辈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您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吗?”

沈逸之沉默了片刻,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,推到天行面前。纸上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朵黑色的莲花,花瓣层层叠叠,花心处有一个骷髅头。

“黑莲教。”沈逸之说,“一个近年才出现在江湖上的神秘组织。他们行踪诡秘,手段狠辣,专门在暗中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绑架、暗杀、贩卖人口、走私盐铁,什么都干。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教主是谁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坛在哪里。”

天行盯着纸上那朵黑莲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
“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沈老伯?为什么要找我?”

“这正是我要查的事情。”沈逸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天行,“十五年前鹰扬镖局的事,我一直在暗中调查。这些年来,我查到了很多东西,但最关键的那一环,始终扣不上。黑莲教的出现,给了我一个新的方向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天行: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——十五年前那趟镖,目标不是那十万两白银,而是那只锦盒里的东西。有人不惜血本要得到它,为此可以杀人放火,可以灭掉整个鹰扬镖局。”

“锦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逸之摇了摇头,“但我知道,它一定还在。”

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块刻着雄鹰的铁牌——刚才天行逃跑时一直攥在手里,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它。

“鹰扬令。”沈逸之看着铁牌,目光复杂,“这是鹰扬镖局总镖头的信物,见令如见人。当年你父亲失踪后,这块令牌也随之消失了。江湖上的人都以为它和你父亲一起长埋地下了,没想到沧澜把它带走了。”

他将令牌还给天行:“收好它。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,它关系到你父亲留给你的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鹰扬镖局的宝藏。”沈逸之说,“你父亲当年在各地分号都藏了一笔银子,据说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。这些年来,我查到了其中几处的下落,但要想取出那些银子,必须用到这块令牌。”

天行看着手中的令牌,忽然觉得它有千钧之重。

“前辈,”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沈老伯说过,我父亲当年接那趟镖,是因为对方出价十万两白银。可如果那只锦盒里的东西比十万两更值钱,为什么对方不自己派人护送,反而要花重金请鹰扬镖局?”

沈逸之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这个问题,他查了十五年才找到答案。

“因为那只锦盒,”他说,“是一个诱饵。”

(第三集完)

明日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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